唱片。唱片?唱片!


想想,三星火燒機這件事,無疑是對數位時代的諷刺。一台方便到不行的機器可能拉近時全世界的距離,但這樣好嗎?好比我不想使用悠遊聯名卡而堅持拿著悠遊卡,all in one對我個人來說是很反智的,雖然它確實是很方便。

數位把人我疏遠了。你有多久沒買實體唱片,也可能等於你多久沒有提筆寫封信給你關心的人。聽黑膠音樂和買鋼筆寫字都是時興的產物,雖然我有點懷疑根基不夠穩固,至少都能讓現在的人開始思考實體物品的價值。

僅拋磚引玉,願充滿感情。

實體唱片的價值

許多唱片行轉型或結束營業,說穿了就是遭到數位時代淘汰,即使唱片成員CD自己就是數位產品(這是自殺的概念嗎)。先不討論唱片行賣的實體是何物(唱片「行」總不會是「數位」的吧),先看看以前的人,走入唱片行可能出現的八大動機:

一、買決定要下手的唱片;
二、有閒錢,想花錢買唱片;
三、因預算關係而選擇買哪一張(些)唱片;
四、沒錢買唱片,過過乾癮;
五、看看唱片行有沒有陳列沒看過的唱片;
六、隨便逛,殺時間;
七、聽試聽;
八、吹冷氣。

以前的人,如果在廣播或偶然聽到喜歡的歌曲,或者喜歡的歌手出版新作品,無論是買正版或盜版,都得跑去唱片行,又或者,自己準備空白錄音帶拷貝或錄下廣播(彼時的盜版電影是進電影院拿V8對著銀幕偷拍,有時會出現經過銀幕前的黑色人影,偷拍者手痠或躲稽查人員時則會晃動),總而言之,「取得音源」在當時是有難度的。

網路興起之後,「取得音源」變得毫無障礙,同時成為一項足以取代「逛唱片行的樂趣」的樂趣。逛唱片行的主客觀動機受到「數位革命」的嚴重剝奪,因為習慣累積出來的樂趣或因為樂趣累積出來的習慣,這條心理因素蕩然無存。當所有接觸音樂的時間過程壓縮成為彈指之間的事(並意外的讓盜版這行當消失了),大量音樂檔和串流帳號的出現,使得人們無法足一消化源源不絕的歌曲(遑論進一步的精神沉澱);擁有音樂已不再困難(數位比起收藏實體更便利及便宜,而且有上「T」的空間可以存取),反而是選擇太多根本聽不完,請問,還有多少人願意去「找」實體唱片?還有多少人可以體會到逛唱片行的樂趣?

買實體唱片往往會發生一段心路歷程,如同過去手寫情書年代沉吟至今的心靈起落。




2005年,我聽到Samson Logan在2004年以Samson之名發行的《Atmosphere》,稍有感動;那個時候出現滿多帶點福音味道的節奏藍調歌手,在ptt的RnB_Soul板小小介紹後,想想反正也買不到,聽了幾次後,只好把Samson這個名字放在心裡當作收藏(那時跨國買唱片還沒那麼容易)。

2008年,在日本京都的TAKE-J唱片行發現了《Atmosphere》,但是,手上現金即將用謦,薪水不夠多又不敢亂刷卡,再三考慮之下,把它放回原位,希望哪天再到TAKE-J把它買下。

回國整理行李,赫然發現自己買了兩張Nuwamba的名盤《Above the Water》(後來轉賣給「某ptt板友」)。其實我在TAKE-J時應該頭腦清楚點買《Atmosphere》,不是嗎?除了扼腕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形容。

2014年,我終於再訪京都,猶記Samson之名,還很傻的以為TAKE-J會留下《Atmosphere》讓我取回,興沖沖的爬了陳列架,沒有,很正常,畢竟過了六年,不死心,再爬一次,沒有就是沒有,都怪自己死心眼。

回國後,每隔幾個月,我會在各網站找找《Atmosphere》,怎樣都遍尋不著,老實說已經死心了,只好到Spotify把這張專輯加到播放清單,納入我的非實體專輯收藏庫。

2016年,廣島市。本來這天我想放棄Groovin’回旅館休息。坐廣島市電時,心中盤算又忖度,最終依計畫成行。當《Atmosphere》活生生擺在我眼前時,我不禁紅了眼匡(並沒有),終於,我終於找到你了啊Samson Logan,成語「不虛此行」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前前後後,《Atmosphere》在我聽買音樂的生命裡占據了十二個年頭,連生肖都過了一輪,這種心理轉折,假如換作串流儲存或各類方式下載,只消滑鼠按個幾下就能頭尾達成。我想,按滑鼠的「樂趣」應該比不上《Atmosphere》之於我的逛唱片行故事。

再談談從「動機二」派生出來的支線,買錯唱片。


讀國中的時候,在ICRT裡聽到紅髮英國歌手Cathy Dennis的首張專輯《Move to This》諸多單曲,便愛上了她及她的聲音,可是,國中生英文程度不好,名字根本聽不懂,錄下來的主持人介紹也聽得模糊,由於那時的唱片公司都會盡可能代理線上流行的東西。有天,我去了苗栗市街上的唱片行(當時整個苗栗市前前後後大大小小約開了近十間的唱片行,三十歲以上的苗栗人應該對其中最厲害的葛來美唱片行相當熟悉,以前還開了一些簽唱會,連何篤霖都請來了),從茫茫實體專輯找看起來很像的人名,而其他輔助線索是:新出版的、白人、女生。

然後我買了Suzanne Vega的《Days of Open Hand》卡帶回家。

回家趕緊放到收音機裡來聽,第一首,不太像,第二首之後,我逼自己明白買錯唱片了,曲風徹底不同,尤其Suzanne Vega和Cathy Dennis名字唸起來差很大,只好怪自己傻(僅對根據自以為是的線索矇對「新出版的白人女生」排列組合感到自豪),而且對於零用錢寥寥無幾的國中生,一百出頭的卡帶一張,是很大的開銷,結果連一遍都沒聽完就棄在一旁。

Suzanne Vega的《Days of Open Hand》已經不在我的抽屜裡,反而多出一張Cathy Dennis的第二張專輯《Into the Skyline》,《Move to This》從頭到尾都沒買過!

類似的買錯唱片例子,說實在的也是一種樂趣。總之,現在的人連買唱片都很不容易,更何況是買錯一張唱片及因買錯唱片而衍生的箇中軼事。

返璞歸真?


數位年代發展至今,近來轉向了,好多人開始收藏黑膠。

高雄台鋁有個「MLD Reading」,裡頭有個黑膠音樂館,專門擺放黑膠唱片及播放器材。這是黑膠文藝復興發展到極致的最新具體案例,音樂與實體之間再度牽連,黑膠唱片著實功不可沒,連帶參照國外卡帶文藝復興亦風起雲湧一事,實體唱片復甦趨勢就在眼前,唯獨CD不在此列陣之中。


前頭提到,CD是數位產品,現代人會追求黑膠或卡帶,也就是為了找尋「傳說中」類比音樂與人性之間的連繫。人們果真能重溫舊夢嗎?會不會是,心中事先預定好聽黑膠或卡帶會產生某種感覺因而浮現那種感覺?簡單點說是「先射鏢再畫靶」,很可能是數位世代面對冰冷時代的反撲行為,他們想要證明存在的意義,除了自證,更須他證。

由於少了因就舊時代的種種不便才可能營造出來心路歷程,現代人追求黑膠或卡帶之餘,為什麼偏偏遺漏了大小適中、儲藏起來不易損壞的CD?答案可能是CD的數位身分讓它缺少了附加意義——類比,因而少了附加於物品之上的價值,不然,為何都是一張內含十首歌曲的唱片,存放在黑膠和CD裡,價格就是截然不同。

人們所追求的,好像偏離了音樂本身,以我而言,我無須好的音響設備或耳機,只要音場足夠表現歌曲不失真,我的焦點當然會擺在「那位歌手或團體唱的歌」裡。我的意思是,再爛的歌,用好的音響或耳機聽,它還是爛;好的歌,讓人感動的歌,朗朗上口的歌,用普通的音響或耳機聽,依舊不損其價值。同樣的歌曲放在黑膠、卡帶、CD甚至MP3、FLAC,都是同樣時間長度與內容的複製品,如同用百萬設備和用手機看同一場電影,電影內容不會有任何差別。

用黑膠、卡帶、CD甚至MP3、FLAC聆聽同樣的歌與用Polaroid、單眼相機、全自動相機、手機、平板拍攝同樣的景物,是兩種不同的例子;後者因拍攝同一景物產生出來的效果或質地,較類似於同首歌的原曲與混音曲之差別。

發生在音樂「之外」的一切細節,都是心理感覺。

音樂對於每個人所產生的功能與效用,有著無限多的背景因素,而現代人願意活在黑膠熱潮裡,無不體現了對於返璞歸真的嚮往,自然而然淘汰了主要賣CD、DVD或VCD、毫無「類比歸真感」的唱片行(尤其是在網路興起前開業的)。至於時代為什麼走成此情此景,我想沒有人會事先知道吧!

我還是認為MLD Reading只賣黑膠是對音樂產業的凌遲,用黑膠裝潢書店,就跟輿論常道的誠品用書裝潢百貨公司一樣。日本蔦屋書店的新的文化事業經營模式則明顯不同,以代官山店為例,裡頭的音樂區域融在整組建築之中毫不刻意,當中包括陳列我覺得已經受到打壓的CD。


趕在喪失記憶之前辦個嘉年華吧

我一直在想,台灣實體唱片還有什麼可以「弄」的?

其實我們全國現存的唱片行加起來還不少,五十間跑不掉,假如能夠在「某某文創展」擺個主題攤位,甚至更有企圖的租個場地來辦個單一活動,應該可以稍微提振谷底低迷的買氣。

這點,不如參考日本唱片行對於唱片產業所進行的緊密聯合。應該起於2009年,每年固定在夏天、至今舉辦了八回的「レコ祭」(All Japan Record & CD Summer Carnival),這是日本唱片行業界振興經濟的重要措施。


「レコ祭」的上位概念類似於「商店街振興組合」。日本各地都有商店街,但近年來出現店面吸引不了年輕人與外來客源等重大衝擊(個人曾到過幾萬人人口都市的商店街,兩、三點就關了九成的店面,其中包括租不出去的,陳舊到令人驚訝)。除了無可抗力的人口外移等因素,日本人總是在思考如何活化舊有的商店街。而各地商店街的「商店街振興組合」,就是集眾人之力,積極從事此一改造工程的核心團體,並把焦點放在開發各種吸引旅客的特色活動。


不同地區的唱片行雖然不可能出現在同一條商店街,但「絕對不能讓這個產業/這幾條商店街坐以待斃」之處境與各地商店街的現況相似。因此,日本各地唱片行同樣集結眾人之力,尋找國內主要城市可以舉辦的場所,並邀請城市內和周遭城市有意願參與的唱片行,在指定期程內,將各自自家產品擺成大型攤位,意圖透過「接觸實體唱片」養成購買或收藏唱片的習慣,活絡買氣也延續音樂文化產業。

日本跟台灣同樣深受於景氣低迷與聆聽習慣改變的長期陣痛當中,也都無法複製個體戶書店的成功模組,若繼續單打獨鬥只會讓個體戶唱片行愈來愈孤單。把餅做大才不至於讓整個實體唱片行產業消失殆盡,畢竟,「唱片」讓網路全面接收或讓數位音樂取得絕對「詮釋權」和「發言權」,絕非好事。

我初步的想法是,以台北、台中、台南三地為據點,每年找個時機點,例如閒錢最多的農曆年假期期間、世界唱片日(每年四月的第三或第四個星期六)、學生畢業後的六月底或七月初等等,且在排除政府介入的絕對前提下,盡可能找到贊助,最終取得場地使用權或租借權。

舉辦唱片嘉年華的好處至少是:讓各唱片行的庫存不再永遠塵封、增加新唱片出版及流通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唱片行經營者得以依靠販售實體唱片維繫中華民國憲法所保障的生存權,這遠景始終是我殷切期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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